靳文艺:一个浓缩创新二字的大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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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东方早报

  “作画之前便想到如何解决这一矛盾:山画近了,天空堵住,看似硕大,反而低了;画远了,天空开阔,但山的气势又弱了。反复寻思,决定把山画得顶天立地,强调铁骨钢筋的骨骼风神,再用远松来衬托山的高度。山顶小松,靠道劲的枝干来求得理想的效果。一切以骨法用笔来体现。长卷在枝法上分成三组笔墨,写出完整形象。左边第一组取莲花造型,一丛小莲花,合成几朵大墨莲,侧重淡墨晕染,烟雾迷漾。莲花两侧,用没骨赋形,突出中景。为了与全画不脱节,也用些焦墨点苔,以便与主体山峰有映照。从峰顶到远山剪影,留空白较多,给人以云天浑茫,山势高耸之感。中部是西海门,左侧两峰对峙,皆以浓墨勾勒,直上直下。上端才用点马蹄形弧线,用小篆写法,森严厚重,线与线靠得很近,中破淡墨,味成整体,又使小块面各有组合方式,主峰色更淡,使铁壁铜墙的气势更突出。主峰腰上7段云,使巨松和山得以分清,免得混淆。松形颇求俊逸,有凌空高举之态。左边山谷,白云填满,上立松林,是虚笔;右边云海才是实写,层层远山,纯用泼色中有云层隔开,色渐浓而山反渐远,也是想出奇制胜。云海造境追求的便是洽瀚深广,遥与天接。右边的山峰不像左边的双峰采取立势,虽用直线,山势有‘坐’的感觉,好让主体突出。松林的画法上也有油画笔触。全卷用赫色烘染一过,使白庄云光水气更为醒目,阳光灿烂的质感也有所显露。尤其是右边主峰特别明亮。山脚荡苔大点落墨,免得头重脚轻。这些画法,如线的变化,墨色的浮沉轻重,后来又有很多变化。探求的甘苦,准有自知。山的个性有些浪漫主义情调,笔趣墨味,没有后来老成,朋友们对这个长卷还是喜爱的。没有这些试验、酝酿,后来的大泼墨、大泼彩都不可能出现。”——刘海粟《黄山谈艺录》

  即使动用上海刘海粟美术馆所有的布展空间,也不足以穷尽刘海粟先生纵横艺坛学海、革故鼎新、历尽沧桑、追逐理想的精彩人生。站在美术馆新馆取义黄山云海山石的开阔大厅,“再写刘海粟”艺术大展浓缩其一生风云际会的关键词浮现眼前,那就是创新。

  教育理念的创新,展现了刘海粟作为中国新文化运动开拓者、现代艺术教育奠基人特有的文化自省、文化自觉和文化自信。

  19世纪20年代的上海,可以说是中国现代化进程的缩影。地处东西方文明融合、碰撞的要冲,各种创新思想在此自由绽放,上海成为年轻人追逐梦想的新天地。如是地域特征,也成就了刘海粟开阔大气的心胸和视野,为其创新带来不竭的思想源泉。

  16岁的刘海粟,为逃避封建婚姻从常州来到开放的上海,为寻求开拓的思想所驱动。面对西风扑面所带来的文化震惊,年轻的刘海粟,能够从纷繁陆离的生态场景中快速寻找到发轫创新的契机,这不是一般人所具备的专业敏感。刘海粟与友人创办的上海美专终究和当时众多春笋般萌发的美术学校不一样,精神之魂和信念之基,在于“能够救济现在中国民众的烦苦,能够警觉一般人的睡梦”。为革新旧制,与蔡元培“以美育代宗教”的教育理想不谋而合。这种人生理想与国家民族命运的体肉关切,是在西方列强坚船利炮叩击而入的文化强权面前,内省与外化交错,促成中国知识分子深切体会到亡国之危后的文化自省、文化自觉和文化自信。从被动接受到自我革新,刘海粟充当了一个时代破门者的角色,“我们要发展东方固有的艺术,研究西方艺术的蕴奥”“师欧美诸国之良规,挽吾国美术之厄运”。这种济世救国的教育理想,正是上海美专砥砺磨难、贤达捧奉、傲立海上40年的精神底蕴和固本之基。开放包容和不懈创新使上海美专成为彼时独具“旋转时代势力”的全国名校,成为海派文化孕育滋长的沃土和人才大家辈出的摇篮。

  上海美专砥砺风雨,艰难创进。裸体模特儿教学与传统势力围剿论战十数年,男女同校破封建性别不平等旧习、旅行写生打破关门办学模式,以行动修为启蒙民智,传播科学与理想,以期实现“和中西成新体”,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会环境里非一般人的胆魄和定力所能及。少年不满旧式婚姻的梏缚,毅然悔婚,闯荡上海,要在上海这个东方造梦的新天地寻求新的人生理想,这是青年刘海粟性格基因中不囿于传统的精神底色——创新。

  绘画理念的创新,构筑了刘海粟从西方印象派到开启中国绘画新气象的辉煌旅程。刘海粟的绘画实践与他倡导的上海美专办学理念默契相长,创新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主题。

  刘海粟虽未受过严格系统的西画训练,但他一生却创作了许多经典油画。他痴迷于后期印象派,浓烈的色彩和画面组织尽显其作为个性艺术家特有的禀赋和才能。在照相术还未普及之前,描摹物象像与不像常常成为西方绘画评判画家功力高低的标准,中国的画舫学徒和习画之士长久以来也以临摹的逼真程度作为技艺高低的评判准则。第一次欧游期间,刘海粟遍临西方写实经典,为的是“研究西方艺术的蕴奥”,深入学技。在蔡元培的点拨下,以凡·高、高更为代表的后期印象派视色彩、光影和表现力为圭臬的艺术流派成为刘海粟钟爱的表现风格。印象派抛弃物象逼真的追求标准,注重写心与抒情,这一标准恰与中国绘画的写意相通。后期印象派从写形到写情,更加贴合刘海粟才情恣意的表达。

  为了诠释后期印象派与中国画理念相通的观点,刘海粟还就石涛和后期印象派做过比较性研究,在《石涛与后期印象派》中写道,“石涛之画,悉本其主观情感而发也,其画皆表现而非再现,纯为其个性,人格之表现也”,从中西绘画的比较中找到自己绘画创新的理论依据。

  刘海粟跨越写实的后期印象派从艺术演进的时序上,行走路径实际上已处在时代先锋的前沿序列。他以“艺术叛徒”自居,是对自我艺术创新力判断信心独步的表现,这从其后跟进的林风眠和决澜社回看,自然佐证了刘海粟在艺术领域的前卫探索。

  最为可贵的是刘海粟在油画领域的探索最终还是融合到中国画艺术的技法借鉴和跨界创新上。十上黄山所呈现出来的油画和国画作品,从色彩、用笔、气韵营造等方面,中西绘画的形、韵、墨、色已达致互鉴互通的境界,特别是黄山国画泼彩,融汇中西的笔法与用色,超越了传统“黄山派”国画的俗成套路。笔力遒劲率性,泼墨泼彩恣意淋漓,心性与笔墨物我两忘,师友黄山,每一次跋涉都是对自我意志的磨砺与战胜,刘海粟绘画艺术的创新若如无人之境,开启了中国绘画的新气象。

  教育事业与绘画艺术的创新,织就了刘海粟先生丰满的艺术人生。“再写刘海粟”艺术大展,仅从学术的角度截取了刘海粟先生艺术人生的几个片段。绘画艺术,从西方印象派到十上黄山,一系列国画和油画作品,都是这次展览经过学术梳理后、运用现代展陈新技术完美呈现的亮点。其次,刘海粟先作为艺术教育家,他两次欧游的历程和不为人知的文献资料、书信往来以及反映其艺术与生活的大量照片,都会在展览中一一呈现。“再写”,既是艺术形象的再现、呈现、书写,也是学术层面的一次深入解读。希望通过展览能对先生的人生、艺术、思想、追求,有所再认识、再理解。

  时代呼唤海老的创新精神。海派文化深厚的底蕴,创新是刘海粟这位海派文化巨匠留给上海、留给后人至为宝贵的精神财富和文化遗产。今年是刘海粟先生诞辰120周年,刘海粟美术馆新馆已建成开放。对海老精神最好的纪念,就是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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