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高歌 同时深深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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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北京青年报

《圣哲罗姆》

《丽达与天鹅》

        如果您去过威尼斯任何一个美术馆、博物馆,再看国家博物馆展出的《威尼斯与威尼斯画派》,肯定会觉得不解渴,毕竟展出的作品数量不算多,而且时间跨度从15到18世纪,顺着文艺复兴、巴洛克、洛可可、古典主义的发展脉络,把四百年迅速捋了一遍,难免会有“挤压”的感觉。但挤压也有挤压的好处,琳琅满目的迷阵中一些朦胧的意识反而因这挤压而骤然清晰起来:文艺复兴时代的作品,其实就是两大尖锐对立又势均力敌的主题彼此缠绕着盘旋上升,构成世纪奇观。这两个主题可以简单粗暴地切分为“放肆”与“敬畏”:古希腊神话指向放肆,而那些以“圣”为前缀的作品则是对神的敬畏。欲望与克制、放荡与收敛、张扬与压抑,享乐与虔敬……两极的情绪都表达得足够热烈。

        《丽达与天鹅》、《抢劫欧罗巴》两幅作品均描述了宙斯的风流韵事,生殖本能爆棚的宙斯大概是古今中外所有神祇中最不检点的那个,为了亲近所有他垂涎的女子,他分分钟从万神之神化身禽兽,《丽达与天鹅》中,他是坏鸟;《抢劫欧罗巴》里,他是疯牛。在文艺复兴时代,奥林匹亚诸神中,最受艺术家们青睐的是生活作风最流荡的两位:男神宙斯、女神阿佛罗狄忒。可以想象,经历了中世纪的严肃紧绷,回望人类童年时的大任性大奔放,艺术家的刀笔之下,释放的是压抑了一千多年的欲望。

        “人啊,你这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哈姆雷特们向天地放歌,同时抚胸低徊。在风暴眼的威尼斯,对那些我们耳熟能详的“文艺复兴人”而言,解放人性的狂喜与对上帝竭诚的表达,或许同样强烈。

        在此次画展中,有两幅作品与圣哲罗姆有关。哲罗姆是伟大的基督教学者、著名的三大“拉丁教父”之一。君士坦丁大帝改宗以后,罗马帝国迅速基督教化,哲罗姆最大的贡献就是将希伯来语和希腊语的圣经翻译为拉丁文的圣经,中世纪及以后的天主教会一直将此定为标准文本,后来各种语言的圣经译作都以此为原本。不过这位圣徒生前曾经被一个梦吓倒过,他梦见耶稣将他从天堂中驱逐出来,说道:“你是西塞罗主义者,你不是基督徒!”

        一个基督徒仍然将异教的作品奉为圭臬,这是不是对主的拂逆与不敬?圣哲罗姆为此交战,以至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次画展中,雅各布·巴萨诺画的是隐修中的圣哲罗姆正在忏悔和沉思,他满脸沧桑纹路纵横,左手撑脸,眼睛注视着十字架,右手拿着一块石头,时刻准备拍击自己的胸脯。

        我相信,圣哲罗姆的苦恼也同样折磨着那些高山仰止的文艺复兴时代的大神,《十日谈》的作者薄伽丘晚年曾经路遇一个疯子,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说他亵渎神灵必遭天谴,这个诅咒竟然令薄伽丘特别惶恐,他甚至起心动念,要销毁自己嬉笑怒骂无法无天的少作——多亏这个行为并没有实施。

        艺术家的这种纠结延续的时间恐怕比我们想象得长久得多。特别巧合,国博威尼斯画派展刚刚开始几天,与之隔天安门广场相望的国家大剧院上演了瓦格纳的歌剧《唐豪瑟》。有人把主人公唐豪瑟戏谑地称为“唐好色”,这部歌剧的中心思想是浪子回头,而浪子之浪,在于他不能抵御美神阿佛罗狄忒的诱惑,沉溺于不道德的生活,并且很不谦逊。他的罪恶竟然如此之大,虽然徒步千里到罗马朝圣,主教都未予赦免,最后是一个纯洁少女的死才救赎了这个倒霉的小伙儿。有意思的是,在这部歌剧的舞美设计中,那座象征着堕落的爱神宫殿,其标志正是波提切利《维纳斯的诞生》中,在蚌壳中亭亭玉立的维纳斯那张冷漠又冷艳的脸。多令人惊异啊,瓦格纳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歌剧大神,他居然仍对这种欲望与虔敬的冲突着迷,并利用“职务之便”,那么狠地惩戒一个耽于爱欲的游吟诗人。

        在威尼斯共和国最欣欣向荣的时期,意大利半岛上同时活跃着若干不同的城邦,其中,佛罗伦萨也是文艺复兴的重镇,那里发生的故事更犀利。

        著名的美第奇家族赞助了许多艺术家,同时也用大量的金钱资助教会——富人上天堂比骆驼穿针眼还难,银行家散财也是努力为自己及家人在天堂谋得一席之地。被赞助的画家很知道怎样讨金主的欢心,波提切利就不止一次把美第奇家族的人画进他的宗教题材画作中,最著名的莫过于《三博士来朝》,岁数最长的那位东方博士正是天使投资人柯西莫·美第奇,当然,画家也没忘了自己,他把自己也画进了围观的人群,并且唯恐观众忽略了他,那么多群演,只有他的眼睛直直地望向镜头。

        但偏偏有一个人端碗吃肉放碗骂娘,他就是多明我会的教士萨伏纳罗拉。他经常利用布道的时候,猛烈抨击美第奇家族以及那些诲淫诲盗的艺术家以及骄奢淫逸的人们。终于,1494年,行政大厦前的广场上搭起了一个平台,平台上堆满了虚荣的不道德的华服美饰、银质圣餐杯、镶宝石的十字架、世俗书籍以及可以让人产生淫荡想法的绘画,这些东西在嘉年华会的祭祀篝火中付之一炬。有改悔了的艺术家亲手把自己的作品扔到火里,据说波提切利就把自己的两幅作品投入火堆,为了表明痛悔,他还对美第奇家族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批判——这让他从此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晚年潦倒而死。

        在今天看来,至少于我,觉得萨伏纳罗拉的“虚荣焚烧之夜”简直是上承秦始皇的焚书坑儒,下接纳粹的水晶之夜,理当被当时的艺术家们摒弃和鄙视,但事实并非如此。当时米开朗基罗正在罗马给教皇干活儿,他深受震撼,对家乡的这位多明我会修士的作为不是愤怒,而是敬重有加。这位文艺复兴美术三杰之一同时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虽然他的生活方式恐怕完全不能符合那位修士的标准。我猜,这一定也折磨着他。

        所以你看,在米开朗基罗的《末日审判》中,他除了把自己讨厌的一个教士丢到了地狱,也将自己入画,怪异的是,画面上的米开朗基罗十分可怖,没有骨肉只是一张丑陋的皮囊。他是米开朗基罗啊,他用杀死哥利亚的少年大卫讴歌人之为人的尊严与美好,同时,他深深畏惧战战兢兢,相信站在上帝面前的时候,我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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